陈勇生把舢板划近了些,没急着靠过去。
先观察。
对方的手臂搭在礁石边沿,指尖还在动,说明还活着。
但动作幅度极小,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。
陈勇生又等了半分钟,确认对方没有反击能力,才把舢板靠上去。
跳下船,趟过齐腰深的海水,走到那人身边。
一个男人。
三十来岁的年纪,头上有道血口子,血顺着脸往下淌,在海水里晕开。
身上穿着件湿透的西装,料子看着不便宜。
右手腕上戴着块表,金色表盘,机械表,月光下泛着暗光。
陈勇生看了那块表两秒。
前世他见过类似的款式,白玉手底下有个管账的,戴的就是这种货色,说是进口的,值两三万港币。
能戴得起这种表的人,身份不简单。
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遍前世的记忆,六九年到七零年这段时间,九龙地带出过什么豪门风波?
没翻出来。
前世这个时候他还在跟白玉混社团底层,每天刀口舔血,哪有功夫关心豪门的破事。
陈勇生蹲下来,伸手在对方颈侧探了探脉搏,微弱但还在跳。
他正琢磨着,那人忽然睁开了眼。
瞳孔涣散,但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警惕,像是随时准备反扑。
下一秒,对方猛地抬起手,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截玻璃碴子,朝陈勇生脸上划过来。
陈勇生侧身一闪,玻璃碴子擦着他的肩膀过去,他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,往下一摁,玻璃碴子掉进海水里。
对方挣扎了两下,没挣开,力气耗尽了似的,又瘫回礁石上。
喘了几口气,才哑着嗓子开口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救你的人。”
对方盯着他,眼神里的警惕没散。
“你们是不是那帮人派来的?”
陈勇生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这话的意思,对方把他当成了追杀者的同伙?他站起来,转身往舢板方向走。
“等等!”
阿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你不是他们的人?”
陈勇生没回头,脚步没停。
前世跟白玉那些年,豪门风波他见得太多了。
卷进去一次,就是一辈子的麻烦。
身后的男人急了,声音提高了几分,急忙喊着。
“我叫阿昌,救我,我给你钱。”
陈勇生没动。
“多少?”
“十万。”
阿强在旁边倒吸一口气。
十万港币,够在新界买三间带院子的屋了。
陈勇生盯着阿昌,没说话。
对方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狠劲,像是把所有筹码都压上了。
半晌,陈勇生开口。
“阿强,给他扶起来。”
阿强把阿昌背起来,刚迈开步子往礁石外走,陈勇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“不去医馆。”
阿强愣了一拍。
“不去?那这人?”
“跟我走。”陈勇生已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。
阿强咬了咬牙,背着阿昌跟上。
两个时辰后,九龙一处废弃渔棚。
木板搭的棚子歪歪扭扭,屋顶漏了好几个洞,墙角堆着些破渔网和烂木桶。
周围几间棚子里偶尔传出咳嗽声,都是些乞丐和黑户,缩在角落里睡觉。
陈勇生把阿昌安置在棚子最里面的一块干草垛上,从怀里掏出一瓶药膏和一卷纱布。
阿强蹲在旁边,看着周围的环境,小声说。
“大佬,这地方……”
“这地方的人不敢惹事。”陈勇生把药膏拧开,动作利落地给阿昌处理头上的伤口。
“都是些黑户和要饭的,自己命都顾不上,哪有闲心管别人。”
阿强恍然大悟。
“所以咱把人藏这儿,那帮追杀他的人找不着?”
“嗯。”
阿昌躺在草垛上,眼皮半睁着,目光落在棚顶那几个漏洞上。
月光从洞口漏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白痕。
他的意识时清时昏,但耳朵还能听见声音。
陈勇生,阿强的话,一字不落。
这人极其聪明,而且狡猾。
救了他,但不送医馆,医馆人多眼杂,容易暴露。
把他藏在这种连狗都不愿多待的破地方,反而是最安全的。
阿昌的嘴角扯了一下,疼得他闷哼了一声。
陈勇生瞥了他一眼,手上动作没停,纱布缠好,药膏抹完,阿昌的意识又清晰了些。
“你...很聪明。”
陈勇生没接话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阿昌喘了两口气,眼皮半垂着。
“你不想卷进来,对吧?”
陈勇生站起来,把药膏和纱布塞回怀里。
“只要我还活着……”阿昌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日后,必有重谢。”
话音落下,人又昏了过去。
陈勇生盯着他看了两秒,转身往外走。
“大佬。”阿强跟上来,压低声音。
“这人能活吗?”
陈勇生没答。
阿强自己也觉得这问题问得蠢,头上那道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,身上还有好几处淤青和撕裂伤,这种伤势,能撑到现在都是命大。
想活?
难。
“大佬,要不要把他身上那块表先拿下来?”
阿强的眼珠子转了两圈。
“那表起码值两三万,咱要是拿去当铺,”
“你想死?”
阿强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陈勇生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豪门看重脸面,你要是贪了这份财,把表拿去当铺,第二天就会被盯上。”
阿强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。
“到时候灭口,连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阿强的脸刷地白了。
“这种东西,碰都不能碰。”陈勇生转身继续往外走。
“等他醒了,让他自己开口给钱,才是正道。”
阿强咽了口唾沫,心里那点贪念彻底散了。
走出渔棚区,天色已经快亮了。
陈勇生站在巷口,目光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。
“阿强。”
“在!”
“从今天起,你每天路过这地方的时候,给他送点吃的。”
阿强点头。
“送什么?粥?”
“鱼。”陈勇生的语气很平。
“新鲜的海鱼,还有海参,鲍鱼。”
阿强愣住了。
“先喂药,再喂海鲜。”陈勇生转身往唐楼方向走。
“记住,避开人多的滩涂。”
阿强站在原地,脑子有点转不过来。
这种东西喂一个快死的人,有用吗?
他张了张嘴,想问,但看见陈勇生的背影已经走远了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算了。
大佬说什么,照做就是。

